我們體內究竟有多少塑膠微粒？科學家仍在尋找答案

這些微小的塑膠顆粒究竟會如何影響人體健康，目前仍沒有明確答案。

「我們已經可以確定，人體組織中確實含有塑膠。」皮尤慈善信託基金會安全化學物質計畫（Safer Chemicals Project）的科學專案主任蘇珊娜．布蘭德（Susanne Brander）表示。「但是體內的塑膠究竟對人體造成了什麼影響，才是真正的問題所在。」

然而，在科學家試圖釐清這個關鍵問題的同時，另一場爭論也逐漸浮上檯面：我們究竟該如何檢測及測量人體內的微塑膠？

過去曾有研究在人體中發現塑膠微粒，引起廣泛關注及討論。但近來有幾篇刊登在科學期刊和新聞媒體上的評論文章，對這些研究提出了質疑。部分評論指出，某項研究的方法設計和測量技術有缺陷；也有人對研究結果提出與原研究團隊不同的解讀。專家表示，這樣的辯論是科學研究進展的正常過程，尤其是在仍處於發展初期的新興研究領域。

許多專家都認為，確認人體組織樣本中是否存在微塑膠，並進一步了解微塑膠對人體造成哪些影響，是刻不容緩的公衛課題。「這就像我們在1950年代面對菸草和石棉時的情況。」身兼小兒科醫師和公共衛生醫師，也是波士頓學院全球公共衛生與共同福祉計畫（Program for Global Public Health and the Common Good）主任的菲利普．蘭德里根（Philip Landrigan）表示：「即使我們還沒有找出所有問題的答案，也必須非常嚴肅地看待這個議題。」

測量體內微塑膠的難處

評估器官或血液樣本中是否存在微塑膠，是一項相當複雜的工作。塑膠微粒的直徑小於5毫米，奈米塑膠的直徑甚至小於1微米，基本上都是肉眼看不見的微小粒子。

更棘手的是，實驗環境本身就充滿塑膠微粒，研究結果也可能受到外來汙染的影響。畢竟，微塑膠存在於我們的食物和飲用水中，也存在於灰塵和空氣裡；就連手術室和實驗室使用的儀器、合成纖維衣物，以及其他用品，也可能釋放出微塑膠顆粒。

由於人體微塑膠檢測仍是相對新興的領域，研究人員目前還在探索最準確可靠的量測方法。然而，這並不代表我們可以對現有研究結果揭露的健康風險置之不理。

新墨西哥大學藥學院毒物學家馬修．坎彭（Matthew Campen），曾參與去年發表在《自然醫學》（Nature Medicine）期刊上的一項知名研究，該研究分析人體腦部的解剖樣本，發現其中含有塑膠微粒。

研究報告發表後受到不少批評，促使坎彭和共同作者們以及其他研究者公開回應，雙方展開激烈論戰。坎彭認為，部分批評來自其他領域的科學家，例如分析化學家，他們處理複雜生物檢體的經驗可能相對有限；不過他也承認，隨著相關研究持續推進、實驗方法日益改善，這樣的討論對科學發展來說不可或缺。

該領域的其他專家也認同這一點。擔任塑膠與健康醫師及科學家網絡（P-SNAP）執行長的公共衛生專家梅根．沃爾夫（Megan Wolff）表示：「所有的科學研究，都會受到其他科學家的質疑與挑戰──科學就是這樣，這是一個能夠自我修正的機制。」

微塑膠檢測技術的演進

了解這類研究的執行方式，會讓我們更容易理解困難究竟出在哪裡。蘭德里根表示，目前常見的檢測方法是利用高階顯微鏡觀察組織樣本，或是分析手術或切片取得的組織中的化學成分。

其中，利用各類顯微鏡觀察組織樣本，是目前最常用的微塑膠檢測方式之一。不過，人體組織中的脂質（也就是脂肪），外觀有時會與聚乙烯（polyethylene）等塑膠十分相似，可能會干擾研究人員的判讀。

從事相關研究的科學家已經意識到這些問題，因此有人呼籲建立更完善的檢測流程和分析方法，以提升人體組織與器官微塑膠量測的準確度。

其中一種技術稱為紅外線光譜法（infrared spectroscopy）。研究人員以紅外線照射塑膠微粒，測量這些微粒對於不同波長紅外線的吸收特性，再將所得光譜與資料庫中的塑膠聚合物光譜比對，藉此辨識其中的化學成分。

相較之下，另一種稱為熱裂解氣相層析法（pyrolysis gas chromatography）的檢測方式，則是先加熱樣本使其裂解，再分析釋放出來的氣體中是否含有特定化學物質。近年來，有一種與此原理相似、但精確度更高的技術，在這個領域愈來愈受到重視，稱為熱裂解氣相層析質譜法（pyrolysis-gas chromatography-mass spectrometry，簡稱Py-GC-MS）。透過這項技術，研究人員可以快速加熱組織樣本，使其裂解成較小的分子，再針對所產生的氣體分析特徵，並與不同塑膠材料的特徵進行比對，以辨識樣本中的塑膠種類。

然而，即使是Py-GC-MS也有其侷限。2025年有一份刊登在《環境科學與技術》（Environmental Science & Technology）期刊上的研究報告，評估了Py-GC-MS對於人體血液中奈米塑膠和微塑膠的分析效能。研究人員得出的結論是：這項技術目前還不適合用於檢測血液中的聚乙烯和聚氯乙烯（PVC）顆粒。

每一種檢測方法，都有各自的挑戰與限制。因此有些科學家主張採用「正交試驗法」（orthogonal method），也就是利用原理不同的多種檢測方法來交叉驗證研究結果。

2024年刊登於《新英格蘭醫學期刊》（New England Journal of Medicine）的一項研究，便採用了這種策略。研究人員針對因無症狀頸動脈疾病接受手術的患者，分析切除下的頸動脈斑塊樣本，檢測其中是否含有微塑膠與奈米塑膠。

為了提高檢驗準確度，研究團隊同時採用了Py-GC-MS、穩定同位素分析（stable isotope analysis）和電子顯微術（electron microscopy）等多種分析技術。研究結果顯示，在追蹤34個月之後，樣本檢測出微塑膠和奈米塑膠的受試者，相較於未檢測出塑膠微粒的受試者，發生心肌梗塞、中風或因任何原因死亡的風險較高。

包括梅斯特和蘭德里根在內，不少專家都認為這是一項設計嚴謹的研究，但也有人抱持不同的意見。凱文．湯馬斯（Kevin Thomas）就是其中之一，他在澳洲布里斯本昆士蘭大學的昆士蘭環境健康科學聯盟（Queensland Alliance for Environmental Health Sciences）研究中心擔任主任，認為這項研究實際上測量到的可能不是塑膠顆粒，而是殘留在組織中的脂質。

展望未來

和許多科學領域一樣，人體微塑膠研究仍在持續發展中。

「在這個領域中，大家都在努力改良分析方法，提升對於人體組織微塑膠含量的檢測能力，也希望透過更緊密的合作，做出更好的研究。」湯馬斯表示：「對於塑膠這類材料，不可能仰賴單一檢測方法，我們必須結合不同的技術才能找出答案。」

為了盡可能降低來自背景環境的汙染，湯馬斯在昆士蘭大學設立了一間特別的實驗室，他稱之為「塑膠控制實驗室」（plastic-controlled laboratory），全面採用不鏽鋼儀器、玻璃和金屬容器，並利用高效率空氣微粒過濾（HEPA）濾網來淨化空氣，以減少塑膠汙染。

布蘭德表示，理想的實驗室應該使用至少兩種不同的分析方法檢測同一份樣本，以供交叉驗證；此外也應該在樣本中加入已知數量的塑膠，以確認分析方法是否準確。如此一來，研究人員就能以此作為基準，判斷研究結果可靠與否。

此外，檢測方法仍有待標準化。坎彭指出：「目前大家對於程序空白（procedural blanks，指不加入樣本的空白對照）標準並不一致。此外，我們也需要設備完善的實驗室，能夠運用三、四種，甚至五種不同的方法來檢測微塑膠，但這需要相當高的成本。」

梅斯特則希望未來研究能結合三類不同的分析儀器，同時解答三個問題：塑膠的種類是什麼？含量有多少？存在於人體組織細胞的哪個位置？「目前還沒有任何一種儀器能同時提供這三項資訊。」她說。

除了持續改良檢測方法之外，研究最終目標還是回答那個最為關鍵的問題：人體中的微塑膠與奈米塑膠，究竟會對健康造成什麼影響？

沃爾夫說：「我們其實已經知道微塑膠中的化學物質會對人體造成什麼影響，其中包括了致癌物、神經毒素，以及內分泌干擾物質。」（意思是這些物質可能會劫持、模仿或干擾人體內分泌系統中的荷爾蒙。）她最後指出：「從公共衛生的角度來看，我們真正在問的是：要到什麼時候，我們才認為已有足夠的危害證據，應該開始採取預防措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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