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願意領養實驗動物嗎？

現在，寇米爾看到這隻小兔子能跳來跳去跳到爽就很開心。「在實驗室裡，牠的籠子只能讓牠轉個身和躺下來，可是不夠高，沒辦法讓牠跳。」在康乃迪克州的獸醫院工作的寇米爾說，「看到牠終於可以自在到處跑真是太美妙了。」

從這張空拍機拍攝的照片中，可以俯瞰良善牧場動物庇護所的西側。這只是退役實驗室動物可以當作家的其中一個地方。 Kindness Ranch Animal Sanctuary

科學實驗動物過的生活多半不為人所知，隱藏在大眾看不到的實驗室門後。據估計，美國每年有超過1億隻動物用於研究，其中絕大多數是小鼠和大鼠。而根據美國農業部（USDA）2024年的報告顯示，這些動物中還包括了超過1萬2000隻貓、4萬隻狗以及10萬隻靈長類動物。

幾乎所有實驗動物在研究結束之後都會被殺掉，這樣科學家才能檢驗牠們的器官和組織、採集數據。但其他的──那些只進行過極少量侵入性研究的，就會用於繁殖、或當作對照組──有時也能獲得第二次機會，展開新生。

我曾經跟一隻這樣的動物共同生活了10年，事情的開始是在2013年，我領養了一隻米格魯，牠曾在維吉尼亞州的一個實驗室裡待了將近四年。除此之外我對哈米（Hammy）的過去一無所知，但我們很快就建立了感情，我努力工作，確保牠在我們華盛頓特區的家裡能感到安全和舒適。當我看著哈米離開牠過去唯一知道的禁閉空間，在外面的世界站穩了腳步，我也開始想到其他的實驗動物。為什麼沒有更多實驗動物被領養？有沒有組織在努力幫牠們找新家？而對其他物種來說，要從實驗對象變成寵物會有多困難？

不是只有實驗犬

傳統上，有些大學會容許員工、學生和鄰居領養實驗動物。在過去12年來，美國有17個州通過法令，要求實驗室在實驗完成後開放健康貓狗讓人領養。2022年，維吉尼亞州的研究繁殖設施Envigo RMS停止營運（因為美國政府控告這家公司破壞動物福利）之後，有超過4000隻米格魯被全美各地的家庭領養。過去幾年來，位於懷俄明州的前實驗動物庇護所「良善牧場」（Kindness Ranch），幫平均250隻的米格魯找到了家，還有三分之一數量的貓咪，這是每一年的數字。

不過能在實驗室以外展開新生的動物，並不是只有傳統的同伴動物而已。在良善牧場為數130的非人類居民中，還有駱馬、馬、牛、山羊、綿羊和豬，牠們大部分都是用於獸醫的養成訓練或營養研究。其他的庇護所，包括印地安納州的和平靈長類庇護所和喬治亞州的黑猩猩計畫，都為曾經被用於研究的靈長類動物提供了家。（美國國家衛生研究院於2015年停止贊助用黑猩猩進行的生物醫學研究，但還有許多黑猩猩留在實驗室裡，等待住進庇護所的家。）

奇姬（Ziggy）是一匹驕傲的母馬，和她新生的小公馬所羅門（Solomon）在良善牧場動物庇護所中。奇姬原本被養在加拿大一間孕馬尿液生產設施。這是她終於能留在身邊、自己帶大的第一匹小馬。 Kindness Ranch Animal Sanctuary

實驗室曾經幫雪貂、絨鼠、石龍子、田鼠、魚、鳥、甚至捕鳥蛛找到離開實驗室以後的家。獸醫和實驗室裡的動物技師說，知道自己負責的動物──有些都已經有感情了──能在好人家裡展開新生活，在這種壓力大、甚至可能造成心理創傷的工作領域來說，真的能提振士氣。

推動研究用動物認養的工作者面臨的最大挑戰之一，是要贏得科學機構人員的信任，因為後者會希望避免外界關注他們的動物研究作業。不過，如果負責協調領養事宜的人員本身就在機構內部工作，就比較不會是問題。

「退休，而不是處理掉」

荷莉．阮（Holly Nguyen）有一個動物學學位，目前是華盛頓大學的攝護腺癌研究人員。多年來，荷莉．阮看過許多具備領養潛力的實驗動物──尤其是小鼠和大鼠──在研究結束後被「處理」掉。

「跟很多人一樣，我對這件事很有意見，」她說：「所以我決定做點什麼。」她創辦了華盛頓退休實驗動物認養中心（Washington Adoption Center for Retired Research Animals, 簡稱WACRRA），並在2024年8月為第一批小動物找到了新家，那是名叫福里茲（Fritz）和恩斯特（Ernst）的兩隻一歲大的大鼠。

在半個華盛頓州遠處的一個家庭收養了這對同窩鼠寶。「我覺得牠們非常適合我家三歲和五歲的兩個兒子。」伊莉莎白．漢彌頓（Elizabeth Hamilton）說。她很讚賞荷莉．阮為實驗動物建立新的標準做法的努力，也就是漢彌頓所謂的「退休，而不是處理掉」。

漢彌頓一家人很快就發現，這兩隻大鼠好奇、聰明又可愛──而且各有獨特的個性。遺憾的是，福里茲不到一年就走了；現在家裡後院有一小塊專屬於牠的地方。

在傷口研究結束之後退休的猶加敦小型豬「黛芬妮」（Daphne），在良善牧場動物庇護所對鏡頭展露笑顏。她皮膚上的疤痕顯示，她可能曾被用來進行化學灼傷的研究。 Kindness Ranch Animal Sanctuary

WACRRA與西雅圖地區的六家機構建立了夥伴關係，有可以領養的動物時，機構人員便會主動聯繫荷莉．阮。協議的一部分，包括她同意對這些機構的名稱嚴格保密。到目前為止，她已經幫約400隻小鼠、大鼠、倉鼠、天竺鼠及雪貂找到了新家，自己也領養了一隻曾經用來做視覺研究、名為彈珠（Marble）的敘利亞倉鼠。

「我家裡有幾個房間專門用來中途這些動物，不同物種各有棲地。」阮說。她經常透過當地的「不購買團體」（buy-nothing group）找免費的物資和籠子，實驗室也會捐贈動物的食物。阮很喜歡看到這些被領養的動物有充足的空間四處探索、在厚厚的墊料中挖掘，或是在吊床裡盪鞦韆。她希望能將這份影響力擴展到美西太平洋沿岸的西北地區以外，也深信成立像她這樣致力於此類志業的團體至關重要。

「大家都很肯定這項任務，而且對於能讓這些動物在實驗室之外獲得新生，都覺得很讚。」她說。

伊娃．克羅斯（Eva Cross）在維吉尼亞州經營「第二次機會英雄大鼠認養」（Second Chance Heroes Rat Adoptions）。在她成功送養的800隻大鼠中，有超過100隻是來自實驗室，有些甚至是遠在威斯康辛州。「大家都想領養以前待過實驗室的動物，」克羅斯說：「我想，可能還沒有很多人知道大鼠是好寵物跟好伴侶。」

在某些情況下，被領養的實驗動物還是能持續為科學研究做出貢獻。克羅斯在六年前創辦這個非營利機構後不久，就重新讀了里奇蒙大學教授凱莉．蘭伯特（Kelly Lambert）的書《實驗大鼠紀事》（The Lab Rat Chronicles）。蘭伯特教授研究的是大鼠的正向情緒，藉此理解人類的行為。

克羅斯主動聯繫蘭伯特，雙方的對話促成了在2024年透過「第二次機會英雄」成功為18隻幼鼠找到新家。蘭伯特和她的團隊急著想知道她的研究對象們在新家庭中的表現，所以開始定期對認養人作追蹤調查，記錄每隻大鼠的飲食、體重、氣質、個性、社交狀況和喜好的活動。這種「公民科學」的方式，讓動物可以生活在更舒適、非臨床環境，同時也能繼續進行研究。

適應新生活

轉換到家庭生活的難易程度，取決於動物的年齡、性格以及在實驗室的經歷。通常來說，較幼小的動物適應新環境也比較快。曾頻繁接受穿刺與檢測，而且很少、甚至從未獲得特別關注的那些動物，則可能需要更長的時間才能鬆懈下來、建立信任並適應新環境。而且就和人類一樣，有些動物比較勇於冒險、喜愛新奇體驗，有些則比較膽小。

克羅斯說，無論實驗動物的背景為何，慢慢引導牠們過渡到家庭生活是很重要的。「對牠們來說，這是一個全新的世界，」她說：「牠們當下的每一種體驗，都是過去未曾經歷過的。對牠們最有幫助的就是耐心了。」

和我一起住在華盛頓特區的米格魯哈米，在離開實驗室之後的第一年，會害怕很多日常的聲音和景象。但在我們相處的這10年間，牠變得更勇敢也更自信（我也是）。我慢慢了解身為獨立個體的牠，也盡力讓牠自己決定要怎麼互動、睡在哪裡、什麼時候吃東西──這一點牠倒是非常有米格魯風格，當然是多多益善。

至於寇米爾的兔子鷹嘴豆──現在暱稱鷹鷹──寇米爾說，牠對自己的地盤很保護，還有點像「看門狗」，晚上如果聽到外面有聲音，還會把她叫醒。牠愛吃沙拉，會用咕噥聲表達不喜歡──像是寇米爾在牠身邊穿毛毛襪的時候。牠體型偏小，只有3.6公斤，但影響力卻很大：牠啟發寇米爾創辦「救救兔兔」（Save the Buns），這是一個與當地實驗室合作、為實驗兔尋找新家的非營利組織。

兔子「鷹嘴豆」坐在玩具隧道前面。就像美國其他數百萬隻動物一樣，牠的兔生也是從實驗室開始的。 Mallory Cormier, Save The Buns, Inc.

寇米爾目前已從研究機構中帶出17隻兔子，包括現在成為她寵物的第二隻兔子「麵包丁」（Crouton）。其中7隻兔子住在寇米爾家一座有加溫的小穀倉裡。牠們在那邊等人家來領養，同時也享有刷毛毯子、紙箱隧道、每日沙拉、蘋果乾零食和無限供應的乾草。陽光從多扇窗戶灑落室內，整天播放令人放鬆的音樂。而在這座穀倉裡，牠們擁有能跳躍的空間。

梅蘭妮．D.G. 柯普蘭（Melanie D.G. Kaplan）是住在華盛頓特區的獨立記者。她的第一本書《實驗室汪星人：米格魯和剷屎官勇闖神祕的動物研究世界》（Lab Dog: A Beagle and His Human Investigate the Surprising World of Animal Research），於2025年由樺謝圖書集團（Hachette）出版。

延伸閱讀：想在南極養隻寵物貓，竟然困難重重 / 為什麼大狗不長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