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島的山坡上,茂密植被覆蓋著碉堡、戰壕、隧道與砲台,也覆蓋著舊牛奶公司牧場的牛房牛地、牛棚、穀倉與草廬。今天,這些建築物還剩多少?確切在哪裡?當一處地形凹陷出現在現代測繪圖上,它究竟是自然侵蝕的地貌,還是戰壕、掩體、牛棚地基或其他建造物留下的痕跡?當年彼此如何連結?
要回答這些問題,單靠歷史文獻或現場調查並不足夠。
香港島的山坡上,茂密植被覆蓋著碉堡、戰壕、隧道與砲台,也覆蓋著舊牛奶公司牧場的牛房牛地、牛棚、穀倉與草廬。今天,這些建築物還剩多少?確切在哪裡?當一處地形凹陷出現在現代測繪圖上,它究竟是自然侵蝕的地貌,還是戰壕、掩體、牛棚地基或其他建造物留下的痕跡?當年彼此如何連結?
要回答這些問題,單靠歷史文獻或現場調查並不足夠。
香港理工大學土地測量及地理空間科學學系(LSGS)和土地及空間研究院(RILS)賴緯樂(Wallace Lai)教授團隊,結合薄扶林兩位原居民高永康(Nigel Ko)和徐柱君(Steven Chui)及香港浸會大學歷史系鄺智文(Chi-Man Kwong)教授團隊的史料考證,在香港特區政府創新及科技基金支持下,推廣了一套「四階段地理空間科技調查法」。團隊先從歷史文獻縮小遺跡調查範圍。經空間配準對位,再用光達( Light Detection and Ranging, 簡稱LiDAR)穿透植被「看見」地形,最後到現場以透地雷達(GPR)驗證遺跡, 並建立地面與地底三維模型。
這項研究的意義,不只是製作精細的三維影像,更在於讓不同年代、不同來源的證據,能在可檢驗的地理位置上相互比對。
這套科研工作流程先從歷史文獻開始。團隊整理空間數據共享平台的舊地圖、航空照片、一批牧場書籍、日治時期地圖、陳銘強攝影集《相見問來鴻》的舊照片與其他紀錄,以找出值得進一步調查的區域。團隊依照照片裡熟悉的海岸、山路或建築,作為它們今天地理位置的參考;但是地圖的比例、測量精度、製圖方式,甚至地景本身和城市化的改變,都會造成落差。
所以下一步是「地理配準」(geo-referencing)。研究人員在舊地圖、航拍照片與現代地圖之間尋找可對應及還存在的控制點,利用已知座標進行空間比對,讓不同年代的影像落在同一個地理參考系統之中。地理資訊系統(GIS)則協助管理這些圖層,讓研究者比較道路、山坡、建築和防禦工事的位置,觀察它們隨著時間所出現的變化。不過,配準並不等於讓歷史資料變得毫無誤差。早期航拍照片可能會因為拍攝角度與影像變形產生誤差,舊地圖也可能缺乏足夠或沒有紀錄的控制點。即使是同一處地貌,不同資料仍可能無法完全重合。這些差異既是技術上的限制,也提示了已知的歷史可能需要再被查證。
薄鳧林牧場1963年航拍照片(人工智能著色)
當遺跡被植被覆蓋,單靠一般照片往往無法判讀地表細節。研究團隊因而採用政府機載與自行操作的無人機光達資料。光達會向下發射脈衝,測量回波返回的時間,估計光達與物體間的距離;部分脈衝可經由樹冠間隙到達地面。研究人員再從大量三維點雲(3D point cloud)中辨識地面回波,建立數位地形模型(digital terrain model, 簡稱DTM)。
為了讓地形中不易察覺的高低起伏更清楚,團隊也使用紅色立體地圖(Red Relief Image Map, 簡稱RRIM)演算法。它運用紅色的色調與明度表現坡度及地形凹凸:陡坡與突出地形可呈現較鮮明的紅色或亮度,低窪處較暗,較平坦的區域接近灰色。相較於一般俯視照片,這類地形視覺化有助於研究者辨識山坡上的溝槽、平台與不規則結構,進一步篩選值得前往調查的位置。團隊也運用AI把最有可能是遺蹟的位置選擇出來再作辨認,以減省大量人力辨認的時間和誤差。但光達不是能直接透視樹木或土壤的「X光」,紅色地形圖也不是遺址的自動辨識結果。光達能否取得足夠地面回波,仍受植被密度、飛行及掃描條件影響;圖像中的線形、凹陷或隆起,亦可能來自自然侵蝕、近代工程或其他人為活動。它們必須與史料、空間位置及現地觀察交叉檢驗,才能形成可信的歷史解釋。
因此,研究流程最後仍要回到現場。團隊利用全球導航衛星系統即時動態定位測量(GNSS-RTK)確認調查位置,並以地面或手持式雷射掃描儀掃描每一個面每一個特徵;再將三維點雲、彩色影像模型與地形資料整合,作為三維記錄與沉浸式展示的基礎。數位模型可以保存遺跡當下的形貌,但對其年代、用途與所代表的事件,仍需由歷史證據支撐。
空中光達地形的RRIM影像結合地面雷射掃描,呈現林下薄鳧林牧場牛地的細節。
薄扶林有六個歷史遺產群:薄扶林二戰遺址、大學堂宿舍、伯大尼修院、薄扶林水塘、薄扶林村,薄鳧林牧場,其中有兩處(即薄鳧林牧場和薄扶林二戰遺址)正在逐漸消失。1941年12月8日,日軍入侵香港;12月18日晚間登陸香港島,戰事延伸至黃泥涌峽等地,守軍最後於12月25日投降。這場戰役留下的機槍堡、戰壕、掩體及砲砲台,散布在今天的道路、山坡與林地之間。歷史事件有時間順序,也有具體的空間分布;若能把兩者連結起來,便可以更細緻地理解防禦工事如何依地勢配置,以及各處戰鬥如何相互關聯。
研究團隊的以「點、線、面」引導觀察尺度的轉換。「面」是香港島的整體地形與防禦布局;「線」聚焦黃泥涌峽這處連結香港島東西兩側的重要隘口;「點」則深入摩星嶺要塞、薄扶林等具有特定歷史意義的地點。摩星嶺原有防禦海上來襲的砲台,香港戰役期間曾遭轟炸;黃泥涌峽則保有與防禦陣地相關的地形及工事線索。比較不同年代的圖像,能協助理解這些設施在地貌中的相對位置,而非僅將它們視為彼此孤立的遺跡。
這項研究並不只處理戰爭史。薄扶林同時保留了香港城市生活、公共衛生與農業產業發展的另一層歷史。1886年,為回應香港對衛生鮮奶的需求,派利思・文遜(Patrick Manson)等人推動成立牛奶公司,並在薄扶林建立牧場;其後牧場興建牛棚及職員宿舍,逐步形成具有生產與生活機能的空間。1941年戰爭使牧場遭到破壞,戰後雖恢復營運,但隨都市擴張而逐漸縮減,至1983年結束當地乳牛飼養業務。
今日的「薄鳧林牧場」以昔日高級職員宿舍「寶馬」(The Braemar)為主要歷史建築之一。這棟建於1887年的建築,以及周邊牧場建築與土地使用痕跡,為研究者提供理解地方產業史的切入點。把舊牧場地圖、航拍照片及現代地形資料並置,可以追問哪些建物仍然存在,哪些已因城市發展而消失,以及牧場、社區與附近戰時防禦設施曾如何共存於同一片地景上。
「薄鳧林牧場」以昔日高級職員宿舍「寶馬」為主要歷史建築,供大眾參觀。(圖片提供:薄鳧林牧場)
科學與歷史如何相遇?地理空間科技擴充了歷史研究可使用的材料,卻不會取代歷史學者對文獻的考證。它真正帶來的,是一套把文字、影像、地形與實物連結起來的方法。以地理空間科學的方法,利用航空照片與現代的空間對位技術核對史料;透過反覆的觀測實驗與現場三維雷射掃描,甚至把舊照片重疊製成當年的三維地貌,再以GIS重新整合史料。團隊認為,地理與測繪概念介入後,不只補充了背景空間資訊,也減少因資訊不全而可能出現的誤差。
從研究室走向公共參與及教育,關鍵不只是讓觀眾看到成果,也讓他們理解成果如何得來。以「科技尋蹟:探索薄扶林文化及戰時歷史建築」為主題的展覽,便把地圖配準、歷史航照對照、紅色立體地圖與三維模型轉化為互動體驗。觀眾透過疊合不同年代的地圖,會發現地理特徵不一定能完美對齊;透過放大地形影像,也能比較同一地點在過去與現在呈現的差異。這些操作讓「證據如何判讀」成為展覽的一部分。不止是薄扶林和香港戰役,團隊也已經在馬六甲和蘇格蘭應用這套科學歷史相遇的方法研究古蹟。將來也期望開展更多的工作,為古蹟研究提供多一個思考角度。
*本文內容由香港理工大學土地測量及地理空間科學系, 土地及空間研究院賴緯樂和香港浸會大學歷史系鄺智文團隊提供。
1.展覽《科技尋蹟:探索薄扶林文化及戰時歷史建築》
2.紀錄片Unfolding the lost WWII heritage: A new chapter of geo-spatial and geophysical technologies in HK
3.紀錄片 Geo-spatial Heritage Episodes by Ir Prof. Wallace Lai
4.紀錄片 Geo-spatial Science brings Pok Fu Lam history back to lif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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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陳銘強攝影集《相見問來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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