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錄片《時與水》的主角、冰島作家安德烈.斯奈爾.麥格納松,訴說自己家族與冰島迅速變化的冰河之間緊密相連的故事。
冰島小說家、詩人和劇作家安德烈.斯奈爾.麥格納松在莎拉.多薩(Sara Dosa)執導的紀錄片《時與水》中分享了氣候變遷如何影響冰島冰河的故事。 Anton Smári
2019年,安德烈.斯奈爾.麥格納松(Andri Snær Magnason)受託進行一項奇怪的新計畫:為一條冰河寫訃聞。
這位冰島小說家、詩人、劇作家暨電影製作者,曾在童書中寫過時光旅行、批評為供應煉鋁廠電力而攔截當地河流的水壩,還講述過一顆美好宜人的行星遭到無良商人入侵的故事。雖說這項新任務跟其他工作都不一樣,但他完全能勝任──尤其是在他花費多年光陰思索冰河緩慢卻壯麗的生命歷程以後。
冰島的歐克冰河(Okjökull)數千年來高踞於一座死火山上,沿著山坡緩緩向下流動,也不斷由新降的積雪補充。然而,過去一個世紀裡,這座冰河已縮減至原本體積的百分之五,最終因冰體停止流動而被宣告「死亡」。
《時與水》(Time and Water)是奧斯卡提名導演莎拉.多薩(Sara Dosa)執導的新片,靈感來自麥格納松的暢銷書,把冰島迅速變化的冰河和作者家族三代的故事交融在一起。電影中,麥格納松描述冰河──包括歐克冰河──和磅礴的融冰河流如何形塑一個國家的認同與創世故事、成為社會無可動搖的界線,還有童話故事中的妖怪。他透過檔案照片與影片,娓娓道來冰河與家族之間的連結,從祖父母的故事說起;他們當年曾協助測繪其中幾條冰河。
這部電影提出了一個難以回答的問題:如果未來世代從未看過冰河,我們該如何向他們解釋什麼是冰河?
我最近跟麥格納松談到了冰河如何生存、如何死亡,又如何與噴發的火山共舞,共同形塑他的國家。
為篇幅及清晰度考量,本篇訪談內容經過編輯。
你在這部紀錄片中說了一個故事,是你的家族和這些冰河之間深遠、跨世代的動人連結。能跟我聊聊造就這一切的經歷和事件嗎?
我的祖父母是冰島冰河學會(Icelandic Glaciological Society)的創始成員,他們[在1956年]踏上了為期三週的冰河蜜月旅行,測繪了幾乎整條瓦特納冰原(Vatnajökull ,譯註:冰島最大的冰河),而瓦特納冰原的面積大概占冰島的百分之十。
1956年,正在度蜜月的阿尼.克亞坦松(Árni Kjartansson,祖父)和胡妲.菲利浦斯多蒂爾(Hulda Filiuppusdóttir,祖母)。 Árni Kjartansson
我祖父是攝影師,我的童年認同幾乎都是牆上到處掛的這些非常宏偉的[冰河]照片,總的來說,他的收藏是非常豐富的。還有,窗台上擺滿了他們在旅行中蒐集的石頭。這些小小的珍寶讓我祖父母家裡處處都充滿靈感。
你能描述一下自己人生中在冰島所看見、跟氣候相關的變化嗎?
冰河就是反映現實狀況最有力的指標。我跟朋友一起穿越斯凱達拉(Skeiðarárjökull)冰河的時候,格外強烈地感受到這種變化帶來的衝擊,你可以看到我們上方70公尺高處有一條線,那是冰河原本的高度。而那條線[下方],原本有厚達1000公尺的冰雪,像[好幾棟的]冰雪帝國大廈一樣[但現在已經不在了]。你必須重新整理自己的思緒,才能理解這麼龐大、這麼堅實、這麼威猛的東西其實是很脆弱的,被人類的力量逐漸削弱。
你曾經談到這些冰河是活生生的。冰河是怎麼個活生生法?
生氣蓬勃的冰河流動得驚人,邊緣還會形成銳利的冰齒,簡直就像一隻猛獸。從冰河末端奔流而出的洶湧融冰河流,也讓人在冰島各地通行十分困難。由於渡過這些河流既危險又困難,冰島就這樣被切割成一個個彼此隔絕的區域。
當[冰河]邁向死亡的時候,就不會再有動靜了。有時候某部分的冰河也會跟主體分離,這就是所謂的死冰(dead ice)。那塊冰就只會默默地、動也不動地融化,彷彿一頭擱淺的鯨魚。
兩個正在攀爬冰島冰河的人。 Archival Materials Courtesy of Andri Snær Magnason
站在長滿草山坡上岩石邊的小安德烈。 Archival Materials Courtesy of Andri Snær Magnason
你曾經談過冰河潰決洪水可能極端危險,能釋出相當於亞馬遜河規模的水流,徹底沖毀道路。它們是否曾在冰島的歷史或文化上佔有一席之地?
它們的影響範圍甚至比冰河本身更大,因為那是足以摧毀整片山谷的災難。水位可以上升到20公尺,沿途所有農田都會夷為平地。
我們有非常多民間傳說都跟這件事有關。有奇蹟發生的故事,[像是]有個女子向來對渡鴉很好,每次都會餵[牠們]。有一天渡鴉突然行為怪異,逼著她爬上山頂。而就在那一刻,冰河洪水轟然而至、包圍了一切,她是唯一的倖存者。
你曾在一篇相關評論中提到,歷史上來說,是冰河和融冰河流切割了冰島,製造出難以跨越的界線。這如何塑造冰島的歷史和社會?
冰島的每一座山谷,幾乎都有一條重要的融冰河流流淌,這些河流是非常洶湧無情的。昔日我們並沒有資源去跨越這些河流。所以必須騎馬過河,但那困難又危險。有些人划船渡河,有些人則是用拉縴的渡船。
而也有些人就住在彼此相距不到500公尺的地方,卻不曾見過彼此,因為他們分別生活在河流的兩岸。融冰河流的兩岸甚至可能各有不同的地區文化,因為他們沒有日常的溝通。
我們並沒有把冰河視為什麼美好的事物。直到20世紀,人們開始在兩到三條融冰河流上興建水壩發電,情況才有所改變。那也是冰島首次將自身的劣勢轉化為優勢。
所以你可以說,冰島的自然力量──海洋、河流和冰河──讓這裡的生活極其艱難。自冰島[於874年]建國以來,將近1000年的時間裡,我們的人口幾乎沒有增長。
因為冰河把冰島切割成一片一片,過去有些社群雖然彼此住得很近,卻擁有完全不一樣的文化。
氣候變遷以不同而獨特的方式衝擊著全世界每一個國家。每個社會看待氣候變遷的方式都不一樣。冰島獨特的歷史,是否也讓冰島對氣候有獨特的視角?
其實[因為火山噴發],冰島還在持續被塑造。這裡某些最壯觀的自然奇景,其實歷史還沒有布魯克林大橋那麼悠久。你可能覺得自己身處在古老的地貌之間,但南部那片巨大的熔岩原其實還不到300年。冰島最大的湖泊群之一也還不到200年。
我們早已習慣大自然帶來的災難。但我們必須提醒自己,這一次的災難與過去任何一次都毫無關聯。它象徵著大自然告別地質時間的步調,進入人類時間的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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