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時候該讓一個物種逐漸脫離密集保育呢?鴞鸚鵡就是一個測試案例。
一隻名叫達斯基(Dusky)的鴞鸚鵡是在今年紐西蘭繁殖季期間受到監測的鸚鵡之一。歸功於保育工作,這種動物的數量已有顯著回升。NEW ZEALAND DEPARTMENT OF CONSERVATION
當一個物種的族群數量降到兩位數時,絕種通常就不遠了。不過,歸功於紐西蘭保育團隊採取的特殊措施,鴞鸚鵡(kākāpō)這種看起來很適合出現在寶可夢宇宙中的極危鸚鵡正在享受來之不易的「復興」。
鴞鸚鵡的生活型態聽起來像是某個謎語的題目:牠在夜間活動、無法飛行、散發著濃濃的甜味、壽命可以比人類長,而且當一種古老的樹結出數百萬顆小紅果時,牠就會開始進行求偶儀式。「當陽光投下斑駁的光影時,牠們就是森林的顏色。」鴞鸚鵡復育團隊的營運主管迪德麗.維爾科(Deidre Vercoe)說:「牠們有茂密又美麗的鬍鬚,看起來非常睿智,就像牠們正在打量你一樣。」
在入侵種掠食者大幅削減鴞鸚鵡的族群數量之後,維爾科和許多保育人士花費數十年心力,為鴞鸚鵡提供各種能想到的照護措施,包括全天候監控鳥巢、替牠們配備專屬的穿戴式裝置,以及利用無人機運送人工授精所需的精子。他們的努力已讓成年鴞鸚鵡的數量,從1995年的51隻增加到今年的235隻。
技術顧問達瑞爾.伊森(Daryl Eason)在紐西蘭外海的科德菲什島上檢查一枚鴞鸚鵡蛋。NEW ZEALAND DEPARTMENT OF CONSERVATION
隨著嬰兒潮的來臨,族群數量可能上升多達40%,但鴞鸚鵡的保育人士也面臨一項新問題:該怎麼讓瀕危物種逐漸脫離密集支持,同時又不會重新將牠們推回絕種的邊緣?
出於預算和哲學上的考量,鴞鸚鵡保育團隊說,是時候該大幅減少可讓他們監測每隻鳥的花俏科技了。
「我們無法在接下來幾千年一直密切守護牠們。我們必須讓牠們自行生存。」鴞鸚鵡復育團隊的科學顧問安德魯.迪戈比(Andrew Digby)說:「這是非常令人興奮的時刻,但也有點令人煩惱。」
「我們幾乎什麼都願意做」
約莫300年前,鴞鸚鵡在紐西蘭多座島嶼上數量十分豐富,甚至多到被人們視為惱人的存在。牠們仰賴夜色的掩護,以及一身如苔蘚般的保護色,來躲避本土猛禽的捕食,但貓、鼠、狗、白鼬等入侵種掠食者很容易就能捕食這種無法飛行的鳥(白鼬是人類為了控制兔子過多的數量,而在1800年代晚期引進的鼬類肉食動物)。
鴞鸚鵡在1970年代初已瀕臨絕種。到了1980年代,保育人員在偏遠山谷與森林中陸續發現數十隻零星存活的個體,並迅速將牠們遷移至沒有掠食者的小島上。當維爾科在2002年開始擔任鴞鸚鵡巡查員時,人類會一整夜守著紐西蘭的每一個鴞鸚鵡巢。一旦鴞鸚鵡媽媽離開鳥巢去覓食,維爾科就會爬進地洞,為幼鳥提供熱敷墊。她回憶說:「只要我們覺得可能提高牠們的生存機率,我們幾乎什麼都願意做,即使不是完全確定也沒關係。」
一隻鴞鸚鵡在紐西蘭但尼丁的野生動物醫院進行電腦斷層掃描。NEW ZEALAND DEPARTMENT OF CONSERVATION
她說,如今鴞鸚鵡的巢位數量已多到無法像過去那樣逐一細心照護。今年恰逢鴞鸚鵡繁殖大年,這種情況通常每隔兩到四年、隨著紐西蘭陸均松(rimu)大量結果而出現一次,而今年的陸均松果實產量更是創下歷史新高。保育團隊已記錄到150枚受精蛋,而且截至6月初為止,仍有92隻幼鳥存活。
保育人士表示,親力親為管理是鴞鸚鵡的復育如此成功的原因。但迪戈比承認,介入的規模已經變得有點過頭。「鴞鸚鵡的保育工作簡直密集到離譜的程度。」迪戈比說:「牠們是世界上管理最密集的野生物種之一。」
每隻鴞鸚鵡都會背著一個傳送位置的小背包,讓保育團隊能夠在首次發現生病徵兆時就迅速趕到,以及記錄繁殖嘗試的情形。(儘管大多數鳥類的交配只持續數秒,但鴞鸚鵡的交配可能長達一小時,而科學家已經操縱系統來記錄特定的「轉動」交配模式。)當研究人員發覺雌性鴞鸚鵡的體重可預測繁殖成功率及決定幼鳥性別時,他們就建立個體化秤重餵食站,讓每隻準媽媽都長得十分豐滿。人工授精也成為常規做法,有時他們會用無人機運送精子來確保最大效力。許多蛋都在巡查員小屋的舒適環境中孵育,並在即將破殼之前替換為假蛋,由缺乏經驗的雌鳥所生的幼鳥也經常改由更有經驗的母鳥撫養。
迪戈比說,這種介入程度無法隨著迅速增長的族群數量繼續擴大;鴞鸚鵡的族群數量在過去10年間已增加為兩倍多,今年的幼鳥也還沒列入計算。即使鴞鸚鵡數量已經攀升,但分配照顧牠們的工作人員數量卻維持不變。政府補助開始停滯,然後逐漸減少,所以保育團隊仰賴企業贊助和大眾捐款來維持營運預算。
從哲學層面來看,保育團隊希望能逐步退居幕後,讓鴞鸚鵡恢復自身的mauri(生命力)。對於毛利納塔胡部落(Ngāi Tahu)而言,鴞鸚鵡是一種taonga(珍寶);而他們也扮演著這些鳥類的kaitiaki(守護者)角色。
「我們認為鴞鸚鵡有一種靈性。」數十年來一直在鴞鸚鵡復育計畫中代表部落的塔涅.戴維斯(Tāne Davis)說:「我們有責任維護這種生命資源,避免牠們滅絕。」同時也要保留牠們的「野性」。
維爾科說,鴞鸚鵡理應「自由生活……而不是一直遭到人類的干擾和折騰」。
不過,原本規劃為長期漸進式減少人類支援的方案,可能需要更快速的撤離。迫使大家應對這個議題的原因是空間問題:鴞鸚鵡棲息的三座無掠食者庇護島早在這個繁殖季之前就已經滿了,而維爾科也說,「我們不可能直接用魔術弄出一處棲息地點」,她開玩笑說我們不可能憑空變出另一座島。
在這些瀕危鳥類能夠再引入更多牠們原本的棲地之前,保育團隊需要先檢視鴞鸚鵡是否準備好適應野生生活。
別高興得太早
在這次繁殖週期中,保育團隊進行了一項大型實驗,觀察鴞鸚鵡在減少人為介入的情況下,是否能順利繁衍。「這代表我們必須承擔更大的風險,也不能一直守在一旁,確保每一隻幼鳥都能存活下來。」維爾科說。
每隻幼鳥都會依據其基因對整個物種的重要性來評定為金、銀、銅或白堊等級。(有些基因可能會因為像布雷茲(Blades)這類繁殖力特別旺盛的個體而占據過高比例。布雷茲是一隻雄性鴞鸚鵡,曾繁衍出22隻幼鳥,之後才被移至一處僅有單身雄鳥生活的保護區。保留其他譜系──也就是那些繁殖傾向較低個體的後代──對維持這個物種的韌性至關重要。)
在安克島上,一隻鴞鸚鵡媽媽與兩隻幼鳥坐在巢中。NEW ZEALAND DEPARTMENT OF CONSERVATION
照蛋可協助監測鴞鸚鵡胚胎。 NEW ZEALAND DEPARTMENT OF CONSERVATION
在科德菲什島(Codfish island;毛利語:Whenua Hou)上,保育工作如往常般進行,採用人工授精、遠端孵育、為雌鳥提供鸚鵡食物自助餐,以及定期親自確認鳥巢。這裡是大多數處於高優先順序的金級和銀級幼鳥孵化的地方。
但在安克島(Anchor Island;毛利語:Pukenui)上,有些溝渠防護措施已經取消。他們依靠自然繁殖,並讓鴞鸚鵡自行孵蛋;這種情況很危險,因為目前已知一種稱為海燕(petrel)的海鳥會入侵鳥巢。此外,儘管保育團隊的目標是讓每隻鴞鸚鵡媽媽一次撫養一隻幼鳥,但今年他們允許一個鳥巢可撫養兩隻幼鳥。
到目前為止,結果令人鼓舞,但依然有傷亡情形。迪戈比說,安克島上的幼鳥似乎就像科德菲什島上的幼鳥一樣強健,這歸功於勤奮的鳥媽媽和今年紐西蘭陸均松的豐富產量。然而,海燕已在科德菲什島上殺死兩隻幼鳥及壓碎幾枚蛋,這是保育計畫實行以來的第一次同類事件,而安克島上也有幾隻幼鳥在水意外淹沒鳥巢時死亡。
那白堊級幼鳥呢?牠們在幾乎完全放任的情況下生活。在喬基島(Chalky Island)上,科學家甚至在前幾個月根本不確定有多少蛋孵化,但他們現在知道孵化率極佳。迪戈比說:「『少做』原則的整體效果非常好。」
不過,鴞鸚鵡復育團隊都很清楚他們的成功有多麼不穩定。2019年,一次大有希望的繁殖週期因為一場稱為麴菌病(Aspergillosis)的真菌感染疫情而大受打擊。麴菌病最終殺死九隻孵蛋中的雌鳥、幼鳥和未成年鳥,這在當時的族群數量中佔了相當大的比例。
維爾科說:「我的內心深處還沒辦法完全放鬆,除非我們順利度過150天。」到了那時,幼年鴞鸚鵡就會變得足夠獨立,終於能加入族群數量統計中。
不知名的鴞鸚鵡
幼鳥離巢後,下一步就是為鴞鸚鵡尋找合適的「新家」。維爾科說:「有些偏遠地點可以讓我們安全安置鴞鸚鵡,但我們真正想找的是,能幫助我們了解如何讓牠們重返本土環境的地方──尤其是在仍有風險的區域。」
迪戈比說,在潛在再引入地點的名單上,優先順序很高的地點是煤島(Coal Island;毛利語:Te Puka-Hereka,也就是布雷茲被趕去的「單身漢公寓」島嶼。他說:「這是相當大的一步,因為我們認為那座島上或許有幾隻白鼬,而且我們先前從未讓雌性鴞鸚鵡在有白鼬的環境中生活。」雄性鴞鸚鵡的體型似乎大到足以自行對抗入侵性鼬類掠食者,但體型較小的雌鳥以及母鳥出外覓食時留在巢中的幼鳥會很容易受到傷害。
另一個候選地點是本土的一處設有圍欄的保護區,2023年有幾隻雄性鴞鸚鵡被引入這裡。不過,儘管圍欄似乎可有效阻擋掠食者,卻不太適合關住能夠爬高的鴞鸚鵡。有幾隻鴞鸚鵡執著地試圖逃跑,最終讓保育團隊疲於奔命,於是將牠們遣返島嶼保護區。(為什麼鴞鸚鵡要爬過圍欄?有一個案例是想要吃屬於入侵種的黑莓。)
維爾科說,保育團隊的最終期望是「不知名字的鴞鸚鵡」,也就是「沒人知道牠們是誰、牠們的親鳥是誰,什麼都不知道」。在納塔胡部落的敦促下,今年有一部分的幼鳥不會命名,而迪戈比說,他們希望很快開始拆掉某些鳥身上的追蹤背包。
但如果沒有GPS,保育團隊該怎麼知道鴞鸚鵡依然存活?對於一種非常擅長偽裝的夜行性動物來說,這是一項重大挑戰。(鴞鸚鵡是捉迷藏的好手;在繁殖計畫中,有幾隻鳥失蹤多年,有時甚至失蹤數十年,後來居然再次出現。目前的紀錄保持者是蘭吉〔Rangi〕,牠在訊號發射器故障之後,經過21年才被保育團隊發現。)他們計畫透過熱感應無人機或環境DN監測來進行不頻繁的檢查;環境DNA監測技術會使用留在空氣、水或土壤中的DNA片段來偵測某一物種是否存在。
迪戈比說:「在我夢想中的未來,我們會每五年去一次鴞鸚鵡島嶼,到處採集一大堆土壤檢體,藉此大致推斷那裡可能有多少隻鴞鸚鵡。」
在那天到來之前,鴞鸚鵡照護員正在盡量撤回支援,但心態上的轉變並不容易。喬基島上有一隻鳥在離地61公尺的懸崖邊緣上築巢。「我們很擔心牠的幼鳥,牠們離巢時可能會掉下去。」迪戈里在4月底時說:「我們或許只能順其自然。」
到了5月初,幼鳥的命運已成定局。迪戈里說,大家針對放任式做法的優點進行「一番辯論」之後,鴞鸚鵡巡查員已經挖出一個通往那個地洞的入口。他們在裡面發現一顆未受精蛋和一隻胖嘟嘟的幼鳥。歸功於巡查員數天以來的挖掘,那隻幼鳥可以在接下來80年內繁衍新世代的鴞鸚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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